
搬运水泥是苦差使,粉尘对身体有害,像小刘这样知道戴口罩保护自己的民工还不多

每天卸水泥的车是不固定的,他们得不停地招手揽活,有时甚至一个晚上也揽不上一趟活。

只要有水泥车停下,他们就如饿虎 扑食般涌上车,时有人为抢活而摔伤。

▲为了多挣钱,民工们非常团结, 轮流休息轮流等生意。

▲搬运大军中的商洛下岗工人李建成在租住处说到自己的家境时伤心地哭了。

▲富平县的窦师傅,靠搬运水泥为正在上大学的儿子挣学费。

▲从陕北来的吴师傅以前也是搬运水泥的,他觉得民工们晚上吃饭不方便,便改行做起了包子生意。

▲2001年12月2日凌晨,拉水泥的卡车在南二环与朱雀路十字发生车祸,车上的三名装卸工被摔成重伤,其中一人次日身亡。

▲17岁的肖成和爸爸一块在这儿卸货,两个月前他的大拇指在搬砖时被压断,治疗时花了自己3个月的工钱。
西安。北郊。西铜高速公路未央收费站以西一公里多的路段上。夜色渐深。
人行道上,一群群民工模样的人或坐或卧,或谝或睡。慢车道上,几个勤快的民工不时向沿途经过的车辆招手、叫喊。
一见有车停下,“苦力大军”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抓住车帮向车后厢爬去。一般爬上3个人就足够了,没上去的人就会用羡慕的眼神目送车辆远去……
因为从耀县水泥厂拉水泥的各种车辆多是半夜时分从此路进西安,一般开往市内各大工地或咸阳、宝鸡一带的工地或厂子,因此需要大量的临时装卸工。最初有民工在此等活儿,时间长了,渐渐形成了一个群体,从西铜公路三原附近就开始有民工在路上等活儿了,最集中的就在未央收费站以西这段路上。
带着种种好奇和探究,近日记者走近这个特殊的都市打工群体。
4位装卸工的不同命运
(一)窦师傅———装卸水泥供儿子上大学
9月16日夜11时,我们初次见到窦师傅就感到他与别人不同,他说出的话总透着那么点儿“文化味儿”。窦师傅今年四十多岁,家住富平县,以前曾在乡里搞过戏剧,父辈也都是搞戏剧的。
记者问他:“为什么会到这儿干这么苦的活儿呢?”他笑了笑说:“儿子前年考上西安一所名牌大学,上考古系,已经大三了,这两年,全靠在这儿干活给儿子挣学费呢!”言语间,窦师傅显出一份豪气,并没有对这份工作感到任何的卑微或不好意思。他说:“儿子考上大学以后,我就开始出来找活干,听乡党说在这做装卸工能挣钱,就来了。算算已经干了两年多了。干这活儿,一个月有时能挣到五六百,生意最好时一晚上能挣七八十呢!今天晚上到这会儿,我已经挣了30块了。”窦师傅总结自己的心得是:“干这行最关键的是眼色好,勤快,不怕吃苦……”
正说着,一辆开往宝鸡的装满袋装水泥的大货车停了下来,窦师傅和另外几个人忙不迭冲了过去,大声问:“要人不?”简单地讲价后,窦师傅和另一男子爬上了车后厢。车开走时,他爽朗地冲记者挥了挥手说道:“华商报,再见!”
(二)樊斗娃———装卸工的“生意经”
看着窦师傅远去,旁边同是富平人的35岁的樊斗娃和记者聊起了自己的“生意经”。
“别看这是个苦力活儿,也要讲生意头脑呢。比如说窦师傅去这趟宝鸡,的确能挣个四五十块,可回来要到明天中午了,加上这车后厢顶上有栅栏,不能把水泥袋子直接往车下卸,得走到车后头,费力气,路远也占时间,还不如在市内卸两趟。”
据他讲,市内卸货每吨平均2.5元,去外地加钱,如跟车去宝鸡卸货,一般每吨能拿到3.5-4元。下雨天也加钱,每吨4-5元。一般做这个活儿,“挑活儿”也挺重要,“像我,就不是啥活儿都接的,要看远近、看价钱、看要卸的货是什么。使上巧劲儿,就能多挣。”
正讲着“生意经”,一辆载重约10吨的装水泥的小货车停下叫人,樊斗娃看了一眼,却对对方说:“不去!”他悄声告诉记者:“这种小车,卸的货不多,给的钱也不多,最多挣六七块,划不来!”
(三)吴师傅———从装卸工到“包子王”
在众多被水泥白灰遮盖了面容和衣服的装卸工中间,一辆三轮车穿来穿去,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过去一问,三轮车主吴师傅热心地和记者聊了起来。
吴师傅就住在附近,以前也曾在这等活儿,从今年6月份开始,他发现了这里的独特商机——给装卸工们卖包子。他亲身干过装卸工,知道这些人干的活很累,一呆就是一整夜,为多跑几趟,即使饿得要命,也不忍心去饭馆吃东西浪费时间。吴师傅家里开了个小饭馆,他就想,不如做些包子,直接拉到路上给大伙卖,又方便吃,也不耽误大伙的生意。
除了包子外,他还每晚煮一大锅稀饭,包子1元钱4个,素馅儿,稀饭免费喝。因为他的包子很实在,稀饭又免费,因此特别受装卸工们欢迎。
(四)李建成———从下岗工到装卸工
9月24日晚,记者见到了从商洛来的李建成。他流着泪,断断续续地讲,自己两个孩子都在上学,老父亲已经78岁了,还有病,几年前自己又下岗了,生活可以说非常困难。6年前,妻子离家出走,再没回来,当时大女儿年仅9岁。他独自拉扯着两个孩子,还要照顾老人,在重压下他一度产生了轻生的念头。“可一看到两个孩子,就下不了决心了。为了孩子我要拼命干活儿,养活孩子。”今年大女儿以576分考上了商洛重点中学,为了挣学费,他来到这里当装卸工。
干了7个月,李建成先后给家里寄回去了2000多元钱,用于给孩子交学费。他说自己很想念孩子,经常想得独自哭。前几天他花30元钱给孩子买了件新衣服,因为害怕衣服被其他人拿走,他把衣服塞在了枕头里。他说,他非常希望妻子能知道孩子现在学习很好,更希望她能早日回来。
装卸工们共同的生存状态
吃两三块钱一碗的面,睡一元钱的铺位,人身安全无保障
据了解,聚集在这里的装卸工主要来自泾阳、富平、商洛一带,还有来自甘肃的。甘肃来的民工基本都是黄昏和清晨两个时段等活儿,这两个时段等活儿的人相对少。午夜前后,他们就都在人行道边上睡觉。本省的民工们基本都在午夜前后等活儿。
装卸工们随着货车到工地卸货,卸完后再跟着车回到这条路上继续等活儿。他们一般吃饭就在街边小店花两三元钱吃一大碗面,晚上出来干活儿,白天则在附近农村里的出租屋内睡觉,一间房里睡将近10个人,每人每天1元钱铺位钱。
装卸工的安全没有什么保障,有时蜂拥而上抢着上车,没抓好,很容易被摔下。据说以往就曾有民工在车未停时就往上爬,被碾到车轮下丧生。有的货车返回时因车速过快发生车祸,后车厢上的装卸工们往往被甩下车而受伤。好些的车主会承担医药费,也有车主扬长而去,装卸工们只有自认倒霉。
商州来的17岁的肖成告诉记者,他和父亲一起在这里等活儿。两个月前搬砖时,他的右手大拇指不小心被砖块夹断,车主认为是他自己的原因,不愿承担责任,父子俩只好自己去医治,500余元的医疗费花去了肖成3个月的工钱。
2001年12月2日凌晨,记者就曾采访了这样一起车祸,一辆外县来的拉水泥车经过西安南二环朱雀路口时发生翻车,后车厢上坐着的3名装卸工被甩下受重伤,其中一人次日身亡。
装卸工们一怕被收容,二怕碰到“痞子”,农闲时节人多活难找
以往因为没有暂住证,而且自发聚集在此,被收容就成了家常便饭,收容后就要罚款才能了事,一罚款就等于几个月甚至一年白辛苦了。当记者告诉他们,收容制度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们中的很多人却不敢相信。在耐心解释之后,一位装卸工面露喜色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以后可以放心地靠苦力挣钱了?”
然而另一件令他们担忧的事情始终如影随形。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有一拨“痞子”式的人物,盯着他们那点血汗钱。这伙人不干活,趁他们休息时,就常常叫他们打牌,一打牌就会输。如果不愿打,这伙痞子甚至会用砖块“拍”他们。
因为白天城内禁止水泥车通行,每晚大量的水泥车辆无疑需要大量的临时装卸工。如何管理这存在已数年的夜间装卸工大军,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10月28日深夜,等活儿的装卸工们不少人穿上了厚厚的棉衣。他们说,最近是农闲时间,等活儿的比平时多多了,这几天的工钱也跟着下跌,活儿也不好找。
晚8时许,3名装卸工拉上了活儿。记者一路跟到工地,只见他们纷纷脱下本不干净的外套,换上更脏的衣服,一个礼泉小伙子还戴上一个已经发黑的口罩。一个递、一个搬、一个摆,3个人没有言语,配合默契。整整5吨、100袋水泥,几乎一刻没停,35分钟后就全部卸完了。尽管脸上全被汗水浸湿,但当接过雇主递来的20元工钱时,由衷的喜悦浮现在他们的脸上……本报记者 李杰/图 林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