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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静一直住在民警办公室里，情绪稳定，看不到惊喜和愁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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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静的行为让这个家庭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们很难面对乡亲的议论 |
核心提示
“一道道山来一道道水/横山下来个大刀队/砸彩车抢新娘/兴风作浪太猖狂……”
20岁的陕北女孩马静不知道她自编自导的“抢亲事件”，已经被当地老乡编成“信天游”在传唱。她不认为要与自己真正爱的人在一起有什么错。然而，受“抢亲”影响的三个家庭，如今却正尴尬而痛苦地不知道如何收拾残局。
影响是可怕的。在陕北，一些准备结婚的新人和家庭正在加紧提防其他的“抢亲者”出现。有人认为，在黄土高原上，包办婚姻的古老习俗仍在一些偏僻地区流行，“抢亲事件”让旧婚俗的阴影再次显现出来。
“我要控制我自己，不会让谁看见我哭泣！”马静用一句歌词描述自己这三年来的心境。这个20岁的女孩希望通过“抢亲”和自己那由家庭包办的婚姻作最后一搏，但事与愿违。
那一幕发生在沙漠边缘的“抢亲”令人难以置信。如果不是亲眼所见，60岁的农村妇女曹培莲不能相信这种只可能在电影、戏曲里出现的情节会在现实中上演。
12月17日，一支迎亲队伍行至横山县白界乡林苑村一十字路口时，突然被三辆小轿车包围，十几个手持砍刀、钢管的青年男人冲向花车，砸碎玻璃将新娘抢走。300米外的黄沙路上，外出的曹培莲被眼前的一幕吓得目瞪口呆。当时，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我们俩要在一起”
8天后的林苑村已恢复了寂静祥和，地上的花车玻璃已被黄沙掩盖，但依然看得见零零散散的碎片。百米之外的一个杂货铺里，曹培莲和几个村民围坐在火炉前拉话。作为事发现场所在地的村民，惊吓的阴影使得他们对这起“百年未见”的“抢亲事件”尤为关心。如今真相大白，“抢亲”竟是新娘指使，“自己抢自己”的怪事彻底把他们搞蒙了。
谈话的焦点直接对准了新娘。他们认为，“抢亲事件”的“罪魁祸首”是这个年仅20岁的女孩，“不管是不是包办婚姻，新娘这么做影响太坏！不能原谅！”火炉旁，一位40多岁的男子突然抬高声音，火很旺，他不自觉地又加了点庄稼秸秆。数日前，新娘的安危曾让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人揪心。
而如今，他们开始关心，受“抢亲事件”影响的三个家庭如何收拾残局，“要是我，我也不知道咋办。”曹培莲的4个孩子都已结婚，自论经验丰富的她也觉得无从下手，怎么处理都可能出乱子。
而这种关心成了众多知道此事的横山人在新娘被平安解救后谈论最多的话题。身在县公安局受民警保护的新娘马静对此却一无所知。
12月25日，民警办公室。马静低着头，坐在沙发上，手上不停地玩弄着一张餐巾纸，披散的头发遮住了整个面颊。约十分钟后，或许累了，她猛然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无神的眼睛看了看四周后，又低下头去。
负责看护的女民警说，马静情绪一直稳定，平静得就像当时被解救一样，看不到惊喜和愁苦。
“这两天还好吗？”记者试图打断她的沉思。
沉默，她头也没抬。
“今天是圣诞节，见崔勇（“抢亲”的实施者）了没有？”
提到崔勇，马静慢慢抬起头来，表情有些失落，“他被关了，不可能让我见的！”平安夜，她说自己最想得到的礼物是见崔勇。她拿过记者手中的笔和采访本，一遍又一遍地写着崔勇的名字。
“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还是不知道该咋办……”
“自导‘抢亲’的时候，你没有想这些后果吗？”“将来还想和崔勇在一起吗？”
“想！”马静快速答道。她说，逃亡路上，多数时间他们很快乐，但偶尔想起家里人的时候，她会觉得失落。两天后，他们决定面对，直到警方找到他们，“我想回来，和家里人说说，我们俩要在一起！”
但现在，她觉得更是难上加难，一些之前未曾想到的问题一股脑儿跟了上来，她显然不知所措。
不情愿的“初恋”
这起“抢亲”闹剧缘于一起包办婚姻。婚姻的主角之一便是马静。
马静的家在白界乡赵石窑村，一个无定河畔的村子。从内蒙古奔流而下，横穿榆林的无定河将横山县劈成两半，北面是沙漠，南面是黄土高原。赵石窑村位于无定河的北面，遍地可见厚厚的黄沙。
马静一家六口人挤住在三孔窑洞里。她在家排行老二，上有一个出嫁的姐姐，下有两个弟弟，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没什么收入来源，经济上有些拮据，两个弟弟上学的学费都是由姐姐接济。2003年，初中毕业的马静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放弃了上高中的机会，而选择了上榆林卫校。
在村里人眼里，马静是个“俊女女”（方言，好女孩），善良又孝顺，父母疼爱这个女儿，也希望能给她找个好人家。趁着假期，他们开始张罗。当地人说，不读书的女女，21岁之前基本嫁出去了，24岁不结婚就意味着没人要，所以，很早开始，父母就要操心子女的婚事。
于是，经父亲的一个好友介绍，她和同乡草皮洼村一个比自己大3岁的男孩郑强相识，半年后订婚。
而那时，17岁的马静并不知道什么是恋爱。此前，性格内向的她，在学校并没有多少朋友，更不用说早恋。父母给她安排的“初恋”令她茫然，不知如何应对。
郑强说干啥就干啥，郑强寄来的一封封“情书”她都一一回复，她喜欢看言情小说，信中也时常用一些小说中的“情话”，但她并没有理解这些的真实涵义。或许是年龄小的缘故，她一直不能把郑强当成要和自己生活一辈子的人，甚至觉得他们只是关系好的普通朋友。但大她三岁的郑强当真了，因为这个纯朴善良的女孩，也因为那些“情书”。
两人也有闹矛盾的时候。马静觉得，郑强脾气暴躁，凡事总是先替自己考虑，“我在卫校时，他总让我请假出去，但假又难请，他就发脾气，有点大男子主义！”
如果不是遇到崔勇，马静或许会遵从父母的意愿和郑强结婚，“但婚后，肯定不会幸福，郑强说过，婚后想咋使唤我就咋使唤我！”
“你觉得郑强对你的爱是真的吗？”记者问。
“可能是真的！”马静似乎不愿提及和郑强的过去，“说这个已经没意思了！我对不起他！”马静说，她只能将郑强当成普通朋友。
面对真爱的茫然
2006年5月，马静在榆林康复医院实习期间，认识了在医院住院的崔勇。“他很调皮！”马静说，崔勇的开朗、幽默尤其是善解人意令她产生好感。而崔勇也喜欢上心底善良的马静。
面对生平第一次真爱，马静显然不知所措，害怕失去对方，她隐瞒了自己已订婚的事实，“我当时想，婚姻是一个人一辈子的大事，一定要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父母不会把我逼上绝路！”马静打算以后再跟家里人说。而此时的郑强，远在西安上大学，联系不多。
不久，她和崔勇便开始同居，住在崔家直至今年11月。两人每天一同外出，一同回来，日久，村子上的人都以为马静是崔勇的媳妇。崔勇的父母更是喜欢这个女孩，马静管他们叫“爸爸”、“妈妈”，他们称呼马静为“媳妇”。
她在“情书”里写道：“老公，我真希望早日成为你们家的一员，我可以体会到一家人对我的关爱，更重要的是他们有多么让我喜爱……”
完全沉溺在甜蜜的爱情里，马静忘记了郑强，也忘记了自己已经订婚。虽然开心，但心情复杂，她想得简单，“事情总可以解决的。”
农历8月15日，郑强回到横山过中秋。他发现，马静突然对他淡漠了许多，两人在一起的时候，马静不停地发短信，两人为此吵了一架，郑强动手打了马静。
2006年8月26日，过完20岁生日，马静达到了法定婚龄。11月，郑家和马家开始商议两个孩子的婚事。
“我不结，一遍又一遍地说我和郑强之间发生的事，说我俩不合适，可大人们说没什么！”为了躲避婚事，她从家里搬了出来，躲着父母。
冲破底线的抗争
说服并未因她的反抗而停止。马静的父亲进城，在崔勇家找到了女儿。气愤的他将马静带回家，拔掉手机卡，中断了她和外界的通讯，并召集全家人和几个主要亲戚开了一个特殊的家庭会议。
“郑家的村子将来要开发，嫁给他肯定不受罪！”母亲劝她，“可多女娃娃都抢着往那儿给呢！”“再有钱顶什么呢？”马静低着头说。
“这女女憨着呢！”劝着，母亲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担心，订婚3年，女儿上学，郑家都给予了资助，悔婚，良心上过意不去；崔勇是双腿残疾，女儿和这样的人一起生活要受多少罪；而且已经将女儿许给郑家，又怎能不守信用？
马静难以承受巨大的家庭压力，答应结婚。那夜，她翻墙跑去找崔勇，作最后的告别。“老公，咱俩走不到一起，家里人不理解我们，我不能为了你失去我的父母。”马静抱着崔勇失声痛哭，“你能把我抢回来就好了！”
马静没想到自己的一句戏言，崔勇却信以为真。崔勇流露出想“抢亲”的想法，立刻遭到家人的阻拦。
12月11日，马静和郑强到县民政局办理了结婚手续，并将婚期定于12月17日。那些日子，马静再也没有和崔勇联系，而是“高高兴兴”地办起了婚事，直到婚礼的前一天。“我表面上高兴，但内心却很痛苦。”马静说，她假装高兴是给所有人看的，因为家里人希望她能选择这条路，而她必须服从。
“我爱的是崔勇，不能和郑强结婚，不行！不行！”婚期欲临近，这种念头越强烈。婚礼前一天终于爆发了。
那天晚上，在众多亲朋好友喝祝福酒的时候，马静悄悄拿到手机，拨通了崔勇的电话，“明天我就要结婚了，可我爱的是你，和你在一起很幸福快乐！你能不能想办法把我弄过来……”
马静不知道自己当时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勇气，“抢亲”的后果，她没考虑太多，只觉得这样做可能对不起父母。面对这起被安排的婚姻，一场冲破底线的抗争即将爆发。
那晚，崔勇一宿没睡。12月17日上午，他让两个朋友带着十几个人，拿着砍刀、棍棒守候在林苑村村口，他叮嘱这些人，“只抢新娘，不要伤人，打不还手……”
闹剧 谁的责任？
21日，马静和崔勇在安塞县冯家村一孔窑洞里被民警找到，然而，马静的一句话无疑又给所有的人当头一棒：“是我让他来抢我的，如果不抢，我进了郑家门后，他们想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想咋使唤我就咋使唤我。”
“自己抢自己咋可能！”马郑两家无法相信这个事实。颇受打击的郑强躺在炕上，拿着马静写给自己的信一句一句地看。
马静的父母也极力否认这是一个包办婚姻。刚刚得知女儿平安无事，又被女儿“指责”婚姻包办，马静的母亲显然难以接受，“啥包办婚姻？虽然订婚早，但是自己谈的，后来定婚期、领证都是经过她同意的，而且领证那天，还是她自己掏的钱，后来买嫁妆，都挺高兴的，没见什么异常！”马母承认，起初马静有些不愿意，但经他们劝说后答应了。
“那你了解女儿的真实想法吗？”记者问。
“静静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啥事都不跟我们说。”她说，除了这件事，静静从没有跟他们闹过意见。
“郑家不是资助过马静上学嘛！”
“那个，我们没考虑！”静静的姐姐插道。
出事后，马静的父亲没敢给亲家打过一次电话。他觉得对不起人家，郑家曾经资助马静上学，为了筹备这次婚礼，贷了5万元，而且迎亲路上新娘被抢，在农村是丢面子的事，岂料策划者竟然是自己的女儿。如果处理不好，两家人的关系或许会彻底搞僵。他把气撒在女儿身上，这一切都是女儿造成的，他说“没这个女儿”，马静明白这是父亲的气话。
在公安局住的这几天，马静想了很多。她不明白，她追求真爱，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难道有错？“抢亲”全怪自己冲动，但这种冲动的代价为何要自己一个人承担？
旧婚俗的阴霾
“如果父母能够尊重女孩的意愿，不逼迫她和自己不喜欢的人结婚，这起“抢亲闹剧”或许就不会发生了！罪魁祸首是包办婚姻，而不是新娘，她只是个牺牲品而已！”一网友看到“抢亲”报道后发帖。
“抢亲事件”发生后不久，消息便传到了距离林苑村10公里以外的响水镇韭菜沟村，村民张英兰的第一反应是“流氓抢人”，80岁的张英兰生平第一次听说有人真的“抢亲”。当年，20岁的她经父母包办出嫁，结婚当日才看到新郎长啥样。她觉得那不奇怪，都是女人的命，“老人们说咋的就咋的，有的女人发现男方长得不好了，结婚后有上吊的、吃药的……”
“不过，现在没了！”张英兰纳闷，如今婚姻自由了，咋还会出现“抢亲”的事，“女子咋想的，不同意就退了嘛！”她不清楚马静的顾虑。“在农村，退婚的女孩名誉不好，再说，郑家又供我上学……”马静说，自己起初一直“妥协”，到最后不能再“妥协”的时候便爆发了。
“退婚？两家都有影响！”42岁的村民魏利琴说，如今，在陕北，包办婚姻虽然已少了很多，但一般还是先订婚后结婚。一旦订婚，双方都要信守婚约。也有提出退婚的，一般女方多，男方少，退婚的损失则会很大。“女方提出退婚，就要退还所有的彩礼，男方提出退婚损失更大，不但彩礼要不回来，还要给女方赔偿。女方家长会说，女孩出嫁的好年龄、好机会都被耽误了，要补偿，所以男方很少有提出退婚的。”
她不清楚郑马两家都没有提出退婚的原因到底是啥，但“抢亲事件”的影响显然很大，在横山乃至榆林，一些准备结婚的年轻人有些担心。“一道道山来一道道水/横山下来个大刀队/砸彩车抢新娘/兴风作浪太猖狂……”有人已将其编成民歌在老百姓间流传开来。（注：文中马静、崔勇、郑强均为化名）
记者手记
大学时，看过一部名为《毕业生》的美国影片：年轻的大学毕业生本恩爱上了纯洁善良的女孩伊莱恩，但两人的感情遭到伊莱恩母亲的极力反对，伤心之余的伊莱恩选择了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男孩仓促结婚。本恩得知后，不顾一切向教堂冲去。
影片中，难忘那个奔向教堂的本恩。当本恩出现在婚礼上，即将宣誓完成仪式的伊莱恩终于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在那首堪称经典的主题歌中，两个年轻人冲出教堂，赢得了自己的爱情。
和马静以及“抢亲事件”所牵扯到的三个家庭接触的过程中，电影中那个经典一幕时常在脑海里浮现。类似的情节，为何在电影里和现实生活中，得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两种结局：电影中的本恩得到了大家的祝福甚至羡慕，而现实中的马静却成了所有问题的矛头所指。
或许，有人会说，中西方人对婚姻爱情的观念存在差异，西方人热情奔放，中国人内敛含蓄。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婚姻大事要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解放后，自由恋爱成为主流，但在一些偏远地区，这种传统的影响依旧。
“抢亲事件”的发生地是地处西北大漠的一个小村子，在那里，60岁以上的人的婚姻基本包办，40岁左右的人中少数尝到了自由恋爱的甜头，20岁的却开始大胆地追求属于自己的爱情，这无疑是一种进步。这种不顾一切的“抢亲”显然不可取，因为任何人都无权以伤害他人为代价追求幸福。但现在肯定不是指责的时候，问题总得解决，所有牵涉其中的人，需要理性面对，更需要谅解和宽容。刘海宏
